低等动物和高等动物可能有许多划分的标准。 我所体会到的标准之一就是人在思考问题时, 往往会想到“应该不应该”,而这个问题 恰恰是最难回答的问题。
人本来有很多自然的想法,本来知道自己在想什么, 想要什么,想说什么,想做什么。但是, 由于心里有“该与不该”这个问题的牵挂和 折磨,我们反而不清楚自己在想什么, 想要什么,想说什么,想做什么。
低等动物似乎不存在这个问题。突然想到 莎士比亚的名句:“To be or not to be, that is the question.”该句翻译成“生存 还是死亡,这是一个问题”。显然,哈姆雷特 的问题,并不是要死要活的问题。 我相信这句话的真正含义就是“该还是不该, 这是一个问题”。而就是这个问题, 让哈姆雷特内心充满了矛盾,不能自拔, 让人类社会变得波澜起伏,悲喜交加。 有一本书交“Hamlet Symdrome”,实际上 就是讲人的内心深处充满着理想与现实的矛盾。 我曾和一位美国教授讨论过这本书的主题, 他很有感触。可惜他不知道这本书,而我自己 也只看过第一章。
有一次和我的导师、国际数学大师陈省身先生 讨论武侠小说。 他问我江湖规则“守口如瓶”应该怎样解释, 我问答:“守口如瓶就是不该讲的一定不能讲”。 结果,我的回答还是没有及格。他说:“这还不够, 有时候,该讲的也不能讲。”
也许,要把握好有时该讲的也不能讲,该做的也不能做, 需要高超的修炼。但练好以下的基本功也不是一件容易的是: 学习该学习的知识,思考该思考的问题,相信该相信的人, 承担该承担的责任,完成该完成的任务,实现该实现的目标, 该忘记的人要忘记,该忘记的事要忘记,该忍耐的时候要忍耐, 该坚持的时候要坚持,该让步的时候要让步, 该等待的时候要等待,该保密的事要保密, 该软的时候要软,该硬的时候要硬, 该追求的时候要追求,该放弃的时候要放弃...... 不该关心的事不要关心,不该激动的 事不要激动,不该生气的时候不要生气, 不该知道的事不要知道,不该指望的事不要指望, 不该相信的人不要相信,不该讲的话不要讲, 不该答应的事不要答应, 不该拿的好处不要拿......
突然想起我的导师Rota先生的生前对我的告戒。有一次, 我们在美国组织一个国际会议。我问他,我们应该邀请 那些人做大会报告。结果他的回答出乎意料。 “显然你把问题问错了,你应该问我哪些人不应该邀请。” 我听后,恍然大悟。还有一次,我对某一对我关系重大 的人的许多做法很难有共同意见。我不知道该怎样办。 结果Rota的一句话,化解了我心中的一切疑虑: “You must forget him。”(你必须忘了他)。当然,这并不是 真的要忘了某个人。但是,他的存在在我的心中已经 不重要了。导师的点拨和栽培之恩,令我终身难忘。
美国的上司曾告诉我,他之所以愿意担任他的工作,是因为 他知道哪些会应该去,哪些会不应该去。
最近在一本英语 书上看到林雨堂(Lin Yutang)的一句话,大概有相近的意思: Sometimes it is more imporant to discover what one cannot do, then what one can do. (有时候,发现自己不能做什么事, 比发现自己能做什么事更重要)。
还看到一句关于成功的英语:Success is to know which bridges to accross, and which bridges to burn. (成功 就是要要知道应该过哪些桥,应该拆哪些桥)。我的感觉是, 这句话的意思是,成功就是要知道哪些人可以得罪,哪些人 不能得罪。
该与不该,的确是一个问题。记得93年去台湾访问时, 由于数学界的联系,认识了当时任监察院院长的陈履安先生。 在他的办公室谈了一上午的佛教。以后,他请几位同行 去他家吃饭,自然是素食了。什么叫领悟,什么叫超脱, 我现在想起来,就是解决思想认识上的该与不该的问题。 比如,该不该吃素,该不该念佛,这不都是该与不该的问题吗? 当时,检察院正在处理一件弹劾案。有人问院长会怎么办。 他的回答是,该怎么办就怎么办。回答到点子上了, 可是他并没有说明,他自己是否知道是该还是不该。可惜的 是,这位记者太没有反应了。
该与不该,难道不是 我们每个人都面临的问题吗?
2001年3月17日